敦煌
2019-12-31 08:45:37    
文/陈曦
  
  她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,正对上那双闪亮如星子的眸。少年似乎也注意到了墙壁上投来的眼神,大叫一声摔下了梯子。狼狈的遇见。
  
  “怎么回事儿,就让你画个飞天,你都能弄出这么大动静,不成器的东西。”师父的檀木尺敲到头上,少年狠狠地打了个机灵。
  
  她垂下清波般的目光看着少年通红的脸和洁白袖子下那修长的手指,唇角弯弯。
  
  少年爬上梯子认认真真地看,伸出手指抚摸着那五彩斑斓的线条。她丝毫不敢再起波澜,只让那少年以为是慌了神,晃了眼。
  
  调整了两下呼吸,少年念完定心诀便捻起叶筋笔,沾上翠墨,自她指尖处勾勒,凝神屏气,一气呵成。她顿觉手中一沉,一把琵琶已在手间。
  
  少年满意的浅笑,倏而又微颦了眉。歪着头细细打量她的眉眼,末了用笔点在了眉心,那一点朱红,像是珊瑚饱满地镶嵌。染红了粉面。
  
  夜凉如水,石窟清清冷冷。她调了调弦,铮然而响,轻拢慢捻,商羽俱成。那修长的指竟均匀了翰墨,治好了琴弦。她跃身而下,裙带飘飞,指尖飞舞,一曲《霓裳》倾泻,撩动了月色,凝固了时间。
  
  她本应是画呀,是那古老墙壁上冰冷的飞天。只因那少年用错了朱砂,点了她的眉眼,自此,有了那空灵的琵琶曲,舞动的画中仙。
  
  少年跟随师父离开的时候,轻轻叹了口气,然后看着那炫彩流光的洞窟,抚摸那一笔一笔嵌定的丹青。他抬头凝视那穹顶的一角,作别唯一亲手绘制的飞天。少年的笑很干净,两颗虎牙淘气中还有一丝腼腆。她注视着那双塑造她的双手,看到那手轻轻地一挥,自此流动了时间。
  
  少年最后的呢喃犹在耳畔:“敦煌敦煌,飞天飞天。”
  
  自此寻寻觅觅,未尝得见。
  
  沧海桑田,她踩着他劳神绘成的绣鞋,把河山踏遍,九百九十九年。
  
  没有人注意到某个壁画上少了一个飞天,没有人留意一名衣袂飘飘的少女滑过你的身边,只是,那丹青的凝聚,只能支撑一千次春秋的轮转,便要随风而逝,化为云烟。
  
  退休的老教授缓缓关上博物馆长办公室的木门,忽然听到一阵悦耳的乐声,空灵曼妙,那样熟悉又那样遥远。
  
  她反弹着琵琶,巧笑嫣然。
  
  “姑娘,这琵琶曲真好听,我是不是给你上过课?”老教授把眼镜往下放了放,微笑着,露出两颗与面庞不太相称的俏皮的虎牙。
  
  “敦煌敦煌,飞天飞天。”她把琵琶抱在怀里,轻声说。
  
  “谢谢你为我演奏。”老教授点了点头。
  
  “谢谢你,给了我一千年。”她笑得愈深,身影愈浅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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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(插图/尧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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